五十步，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冲了过去，山顶上的清军更显混乱，那些朝鲜兵毫不犹豫地扔下武器就跑，清军也有些逃跑的，但很快又被军官约束了回来，清军也拔出腰刀、改换长矛，和涌上来的红营战士厮杀在了一起，两股人流撞在一起，撞击的那一瞬发出一种沉闷的、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的声音，骨头、肌肉、铁器、棉布、皮肉、血液，所有东西在那一个瞬间搅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李石头撞进了清军人群之中，整个人像一块被投石机扔出去的石头，撞在了一个清军军官的身上，那人比他矮半头，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，李石头的刀先于身体刺了出去，从那人肋骨的缝隙里扎进去，刀尖顶到了什么硬东西，这才停住。

    他把刀抽出来，那人一只手捂着肋下的伤口惨叫着向后退着，扑通一下坐倒在地，身旁一个清军兵卒嘶吼着扑上来，李石头没有和他缠斗的意思，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手铳抬手就是一枪，将那扑上来的清军兵卒打了个踉跄，李石头趁机抢上前去，一刀砍进那清军兵卒的喉咙里，鲜血喷了他一脸。

    旁边又有人冲上来了，李石头来不及拔刀，刀卡在那人的喉咙里拔不出来，索性松了手，从地上捡起一把清军掉落的腰刀，朝另一个方向迎上去，但还没轮到他挥刀，旁边一名战士已经赶了过来，一枪将那人放倒，然后刺刀狠狠一捅，取了他的性命。

    山顶上的混战越打越乱，红营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西侧的山坡上翻上来，清军的人也在从东侧的山坡上往上涌，两股力量在山顶的碎石地上反复冲撞、撕扯、挤压，像两块磨盘，碾进去的是完整的人，吐出来的是残缺的肢体，有人被刺刀捅穿了胸膛，有的人被砍断了肢体，有人被推下了山顶，从山坡上滚下去，惨叫一路，最后没了声。

    李石头在一个石头堆旁边又捡起一把刀，他攥紧了刀柄，蹲在石头堆后面喘了几口气，额头上的血流到了眼睛里，视线变得模糊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，血糊了半张脸，但好歹视线清晰了一些，清军并没有坚持多久，开战这么一小会儿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兵将还在抵抗，大多数人都在朝着山下抱头鼠窜，灰蓝色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往东边跑，有人丢了枪，有人丢了刀，有人连头盔都不要了，光着头在碎石上跑，摔倒了爬起来再跑，爬起来跑了几步又摔倒。

    “不要恋战！进攻炮台！不要给他们喘息重组的时间！”李石头放声大吼着：“各部重组完毕，立刻投入战斗！老三！老三！带你们班的人下山去帮忙，把步兵炮拖上来！飞礞炮都集中起来！火力支援！”

    红营的战士们在山顶上迅速重新组队，找回各自的班队和组织，他们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，迅速沿着山道向着炮台攻去，那些逃跑的清军甚至都没有完全进入炮台之中，许多人刚刚抵达炮台外，炮台守军也没想到红营占领山顶后会这么快就发起进攻，赶忙慌乱的关上门，那些败退的清军慌忙往炮台里头涌，反倒把门堵住了，炮台上的守军见红营部队越来越近，再不犹豫，向着外头的败军开炮开铳，用炮弹铳弹和鲜血驱散他们。

    山顶上，两个标三十多个飞礞炮集中起来，向着炮台曲射轰击，掩护着进攻部队，李石头在山顶上俯瞰炮台，炮台里到处是朝鲜兵和清军在乱窜，轰击进攻部队的火铳和火炮很是凌乱，基本没有瞄准，铳弹炮弹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，进攻部队冲下山来，却只有寥寥几人被打翻在地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喊号子的声音，李石头回头一看，却是几个战士将一门步兵炮拖了上来，他们累得满身大汗，几乎要瘫软在地，却顾不得休息，赶紧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布置火炮，简单的做了校准，然后轰鸣开火。

    第一发步兵炮炮弹从山顶飞了出去。炮弹拖着一条低平的弹道，砸在炮台护墙外面，实心铁弹高高跳起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砸进那些炮台外正在逃跑的清军败兵之中，有人被气浪掀翻，有人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。

    炮手重新做了校准，第二发炮弹飞射而出，这次砸在了炮台护墙的一个炮位上，碎石和弹片四散飞溅，将周围的朝鲜炮手全部裹了进去，一片鲜血淋漓，附近几个垛口正在射击的朝鲜兵见状，纷纷扔下武器逃跑，穿着黑布戎衣、披着棉甲的朝鲜将领，之前还一直约束着附近的兵卒，如今似乎也被那一发炮弹吓住，扔下武器、丢盔弃甲的混在兵卒中逃跑。

    深红色的人影从山顶上倾泻下来，已经涌到了炮台外，只剩下零星的清军还在抵抗，越来越多的人翻过护墙往外跑，从山顶上溃退下来的清军和从炮台里跑出来的清军混在一起，灰蓝色的号衣在山坡上滚成了一团，像被水冲下来的泥沙，挡不住，收不拢，朝鲜兵更是跑的飞快，钻进附近的树林和灌木丛里便没了踪影，哪怕他们心里头很清楚，这么一座小岛，实际上根本无处可逃。

    爬在最前面的红营战士翻上了墙头，从护墙上直接跳了下来，打开了堡门，红营的战士们涌入炮台，几乎没有再进行什么战斗，放手抓着俘虏，炮台的最高处是一块凸起的岩石，岩石上立着一个木架，竖着朝鲜的王旗，一名战士爬上去，将朝鲜旗帜连着木杆扔了下来，然后挂上一面红旗。

    李石头长长出了口气，回头一看，几个战士正爬上来，手里拿着卷起的红旗，李石头走上前去，和几个战士一起扶着旗杆，将红旗竖起来，和他们一起将红旗插在一处高地上，在这片被火光和烟雾笼罩的岛上，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石头和土地上，那面没有任何纹饰图样的红旗像是最具有生命力的东西，随风招展。